【佛教與美術特輯】

談佛教藝術

滕白也

  小言
應允了巨贊法師寫些關於佛教藝術的文章以後,自覺負?罪孽,因為在流亡生涯中,既無參考書,又少時間,所以即使湊成一篇,如給考證家一看,就不免貽笑大方,但貽笑是果,應允是因,既有其因,不能逃其果,在因果之間,白也就老著面皮寫些以下的罪狀。

  先普遍的談談
佛教藝術,說起來真是千頭萬緒,依題材講,非佛門入室弟子,決不易將佛名一一指出,記得白也加入燕京大學考古團往鎮全大佛寺調查史蹟的時候,顧頡剛教授主查碑刻,許地山教授主查佛像,白也主查壁畫,對於作風,年代方面,自問尚有些把握,而于佛像名稱,即許教授(今日佛學界有數專家)亦不能隨?指引,以當時沒有帶參考書去,像白也那樣對于佛學一無根蒂的,則更束手無措了。

依技巧上的種類講,則大體可分為四:

依作風?,則可以時代來劃分,如漢有石刻,魏有石彫、唐有壁畫,掛畫像及木彫畫像,宋元的佛像手卷畫,及明清的彩畫泥塑,皆各具作風,各有妙處,千言萬語,非百期獅子吼所能講完,亦非白也人所能寫盡,現在只能將頭腦中想得到的隨便談談,亦不計其次序

(A)先談六朝石像的來歷
六朝佛教藝術的存留到現代的首推石像,如河南伊闕,?西?同的石像,依據其作風而論,其來歷則與佛教同出一源,來自印度,考其?祖,則終於希臘。依白也個人的見解,可有以下三種的討論材料

(甲)國內根據
六朝以前的造像,如武梁祠,孝山堂等所存留于今日的,與六朝的石像,有四點不同:

(一)題材的不同 六朝以前的石刻題材,大半歌功頌德之作,與伊及「法老」政治時的美術趨向並無二致,而其構圖序事的方法,亦甚相同。大約佛教未入中國以前的國內文化,近受小亞細亞,遠受伊及的影響甚大,以當時西北路的外國文化輸入,正與現在的海運勢力相同。陸路貿易由甘肅入米索北達米亞與其他猶回等族往返甚頻,而當時地中海各國已受伊及文化的支配,在研究古代陶器圖案上,可查出證據甚多,皆可證明當時伊及陶器圖案(如墨烏賊紋等)遍及整個地中海區域,而遠至中國漢朝。但是此點與本節並沒多大重要關係,重要的還在下文第二點技巧上的推論。

(二)技巧上的推論 六朝以前的石刻,除題材不同外,在技巧上有與佛教石刻顯然不同者;

1.無立體作風 六朝以後的石刻,皆屬???面的而平得很平常,沒有同時像米索北達米亞的技巧合乎浮雕?。?時石刻具有二種作法:一,陰刻的線條刻法,如孝山堂石刻。二,如工筆的墨稿,只將墨線在石上刻去,以為畫面的疆界而已。這種作法後世採用者甚多,一切唐宋元明的石畫像,如文人蘇東坡,米元章等畫像之刻予石者,皆用這種一貫作風,或者也可以從而證明這種刻法乃是我國祖宗所發明的固有方法,所以為文化界所推崇,或者取其簡便亦未可知。

2.剪影(Silhouette)的作風 如武梁祠石刻,一如近時的剪影將題材人物之體形留下,而將其餘空間與背景皆鑿去,但無絲毫浮雕圓面作風,或其類似的趨向。

3.衣折 衣折方面,六朝以前的吾國固有石刻,與六朝的佛教造像更有顯著的分別,依據武梁祠孝山堂等石刻,其中人物皆寬衣博帶,承上古三皇五帝的制度,而六朝的佛像石刻則不然,正如後世曹不興所採用的方法,衣服皆緊裹身體,且所用衣料係極輭物質,一如印度僧人情況,以印度終年天氣炎熱,片綢裹身以外,更不用其他也。

4.技巧的處置 六朝佛像鑿石之法,更與以前的不同。六朝的佛像,以龍門,雲岡為例,雖在山面鑿出,但西方?立體作風已完全衰?出來,查刻本有平面浮雕,半立體浮雕與全立體三種,六朝佛像以第二種為主體,而全立體間亦有之,龍門佛像自海通以來,佛頭逐漸不翼而飛到歐美的博物院中,如入美國紐約的麥屈老波立頓(Metropolitan)博物院,或法國巴黎的吉梅博物院(Museum Gume)皆可以看到無數端肅莊嚴的佛頭,此等佛頭之所以能為偷頭洋盜所劫去,皆因為頭以上是立體的緣故。如果全身是立體的話,漢奸洋盜也能整個的搬到外國吧!(西安的穆王八駿,南京湯山附近的大駝皆已在二十年前出洋,現供于美國非來達而非城(Philaddlphlg))所以六朝佛像,在中國雕刻史上找不出他的技巧是從固有刻本上生枝開花實的線索,因為固有的石刻技巧與六朝的佛像技巧相差太遠了(最合理的推論是來自印度,因為當時既有印僧來華,而中國亦有?使?印,則??招請幾個鑿石工程師由印同來,亦屬當然之事,或者印僧即具有造石象的本領,如今日耶教傳教士?能做醫生而同時介紹西方科學者,亦極有可能。)

(乙)國外的證據
但查印度立體或半立體雕刻的存在,當在吾國漢前,亦無證據可考。據歷史上的記載,印度鑿石之法,得自希臘,當漢初約西曆紀元前三百年,亞歷山大王一世(Alexanda The Great)由小亞細亞南征直達印度北部,居貢大拉(Gandara)三年,帶來希臘的士兵後人與印人同化,留下很多希臘式的立體石像,此種石像即名之為貢大拉石像,為印度石刻之鼻祖,而今日印度被分畫于白色人種中,理由或亦在此。
以上結束了石像的來源,再來談唐前的佛像畫。

 

(B)唐前的佛像畫
畫像的祖宗以吳道子為有名,但我要問讀者,誰個真正看見過他的真跡?中國文人?述聖賢的吹牛,已是先天的習慣了。而普通一般人的人云亦云,亦成為盲從的第二天性。你可以看見清初至嘉慶間的石刻觀音像,皆大書唐吳石子筆,正如關公的畫竹,或甚至如江西瓷器舖的八大山人一樣,竟起了大拍賣的地步,其實以識者的眼光看,吳道子畫像畫得如此平庸,那裏夠得上稱為人物之祖?關公畫竹畫得如此胡鬧,豈不要被畫竹界的小子鄭板橋逐入門外?俱是一般文人之不?畫的,常常要談到某處吳道子的石刻觀音或關老爺的石刻畫竹,且竹葉成詩句等等十分肉麻。

吳道子是一個富于創造性的畫家,在他的筆下,解放了唐前的白?的筆法,所謂「吳帶堂風」,即是豪放不拘,腕力過人處。在吳道子的筆下,中國的繪畫線條,由鐵線式的篆書筆法進步到平放寬闊的隸書筆法。唐畫流傳到現在的已寥寥無幾,而唐前的佛像畫由甘肅敦煌石窟的皺英人史丹因的發現,而存在英法博物館的尚多。皆紙本,普通高三尺以內,寬二尺上下,畫面分二半,上半佔十分之六七,中坐佛像一尊,下半為善男信女本人像,作跪拜供奉狀,旁書信士姓氏。畫法簡單,筆亦率實,色澤以藍紅為主,因當時民間所用顏料只有二三種原色,且除土紅外皆係從植物取汁為之。紙如今日之普通毛邊紙,但細而自,內含絲質,可于紙上黃色處探究之。所繪佛像,形似構圖,皆幅幅相同,無多大分別,亦不似近日之佛像作法,大約當時依印度僧人之像而寫成,即善男信女亦千篇一律,所間有不同者,即佛或有曲曲灣灣的細八字鬚或否,善男的鼻子或高或低而已。白也曾見有一幅上書云:「善男信女某某許願捐像千五百幅,布施眾姓。」據此則可推知當時求神許願早已普遍,惟道場佛事尚未大眾經濟化,故捐像之風,盛極一時,平民所供佛像,以此等畫像為主,而大寺之旁,必有如今日代寫文書的測字攤然,專為人家作大量生產的畫像以為衣食者,不知蘇州玄妙觀,上海城隍廟的畫舖眾多,亦有其來歷否?

唐前畫像除上述紙本外,尚有敦煌石窟及新疆某石窟寺壁畫可述,前者除影片及照相外,真品在哈佛大學富克博物館(Forgmuseum)見過二三幅,後者計五大間,平面約佔高丈餘的廣壁長二三十丈,今全部藏柏林人文博物院。如此陳年大壁畫,極易破碎,如何能到柏林而仍完整可觀,可謂一件奇跡,但在盜賊科學昌明的時候,說明了亦不足為奇,今再談一點偷壁畫的科學,來拉長讀者的興趣。

洋人到中國偷壁畫的第一件事,自然是要先賄賂外交官,等到准許查考或研究某處古物的護照發了出來,即可至當地用財與勢來活動當地漢奸與昏官。此二層做到後,即可為所欲為。及至政府清醒過來,國寶早已在外國輪船上了。

移植壁畫的方法,說來也甚簡單,先要準備二種不同的好膠,第一種是入水溶化的,第二種是乾了以後,入水不再化的。再用大幅棉布大小比所要偷的畫幅大一些,先用第一種膠水將布膠在壁畫上面,待其乾後,用力平均撕下,則壁畫隨著下來,且畫面因膠水之力,不致另碎散失,取到即卷成一卷,用稻草包裹運到外國。在外國博物院裏的良好設備之下,將壁畫展開,俯面平放大桌上,然後將背後所有土層輕輕削去,削至最前石灰層為止,能削到最薄更妙,只要薄得平均而不削破,因畫即在石灰層上。(不問石灰層碎紋如何祇要用膠水力量將畫面完全吸住,則最後此畫仍可完整無缺。)此後用同畫幅大小的五夾或七夾板,(此板平面不易受天氣潮濕的變化)上塗第二種膠質如白水門汀膠質等,將壁畫膠在上面,待乾後用水浸透棉布,漸漸將她取下,則壁畫已躍然板上矣。

壁畫亦可洗濯,除將所剩膠質洗去外,又可將塵土洗去,則顏色如新,更可塗上一層保護質如透明油類等。所以中國的壁畫在外國的博物院中色澤特別鮮明,比之原在地如燉煌石窟中則相差天壤,可謂「盜亦有道」,而返觀國內,則如此國寶少人注意,當然更談不上保存而光大之。(即如用直楊塑設非日人大村西崖注童,恐國人迄今猶無注意之者)吾道其真衰已乎?

佛像大都白面,身體魁梧,有如唐代美人(參攷宋徽宗搗練圖,波士登博物院藏),但Forg博物院所藏有棕色佛像,肉色?赤,(此色以後佛像畫中概用以畫鬼,不知何據)有平環長眉高鼻,一如印人,此種壁畫亦由敦煌偷來,主其事者為哈佛大學教授(亦曾為白也教授一學期)黃納(Warner),當他第一次到敦煌的時候,祇偷了二幅佛像去,囘家一報告當地政府可欺情形,他就大舉重來,一切設備,約有人馬數百餘,擬將整個敦煌可取者悉數盜去,幸其中有第一次曾做響導之王某良心發現,不願再做漢奸,電告消息,經政府立即將敦煌窟門封鎖,禁止遊人入內,以至Warner一場掃興而返,國粹得以部分的保存。但聞窟中所有,以當地人民之智識淺漏,吐涕隨便,下半層畫已盡失,中層則以遊者隨便指劃,剝蝕所存者亦寥寥無幾,上層則以窟中黑暗,烟火所熏,亦已灰黑將不易辨別,加以俄國革命時  被白俄逃兵的佔據,此?所存,當然沒有幾多!寫至此,不禁擱筆浩歎,淚奪眶出!

柏林所存新疆壁畫作風,與敦煌者不同,敦煌壁畫色澤比較富麗,筆法比較高尚,構圖亦比較精到,新疆壁畫係出于平凡畫匠之手,色以藍黑為主,綠黃次之,紅極少用,所畫人物,極類江蘇近日灶上粗人物畫,(江蘇泥水匠皆能畫壁,有名的人物山水,在大房子天井牆頭上率能見之,高手亦有出普通畫家之上者)題材不?明了,或係新疆人唐前的宗教信仰形式,以材料太多,照相亦不在手頭,故不細述。(待續)